两晋南北朝——英雄末路(242)

2026-05-02 08:27 81

话说公元385年五月,西燕主慕容冲率军猛攻前秦的都城长安。秦王苻坚此时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在城头督战。战况激烈到了什么程度呢?史书记载:箭矢像雨点般飞来,扎满他的身体,鲜血直流,把战袍都浸透了。可以想象一位帝王沦落至此,何等悲哀。

苻坚在苦撑,但西燕军队的暴行,却把整个关中地区拖入了深渊。慕容冲放纵手下士兵疯狂抢掠,关中的百姓和士族们吓得四散逃命,所谓“千里无烟”。不过,乱世之中,总还有些人讲点忠义。当时关中地区有三十多座自卫的堡壁,他们共同推举平远将军赵敖为首领,结成联盟。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给长安的苻坚输送兵力和粮食。可惜,大多数西燕军队截杀,没能到达长安。

得知这个消息,苻坚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派来的人,大多都没能成功抵达,这份忠诚之心,天地可鉴。但是眼下贼寇势大,灾难深重,已经不是靠一两个人的力量能挽回的了。你们这样跟着我,好比是白白跟着走进虎口,有什么好处呢?你们更应该为了家园、为了将来保重自己,囤积粮食,磨砺兵器,等待天时转变。”

这番话,听着真让人心酸。像是一位陷入绝境的长者,在恳求乡亲们别再为自己牺牲,要为自己活下去。你能从中听出苻坚的无奈,甚至是一丝认命,但更多的是对追随者的不忍。

更让苻坚揪心的是。那些被慕容冲军队掳掠的三辅百姓,偷偷派人联系苻坚,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请苻坚派兵出击,他们则在西燕军营内部放火作为内应,里应外合。这简直是九死一生的赌博。苻坚听后,回答说:“我非常感激诸位的一片赤诚!可是你们想想,我麾下的猛士如虎豹般勇猛,如今却受困于这些乌合之众。我如果按你们的计划出兵,恐怕只会让你们白白送死,被贼人屠杀。我实在不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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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使者再三坚决请求,苻坚拗不过这份以死相报的悲壮,终于还是派出了七百骑兵前去接应。结果呢?计划不幸败露,或者说运气太坏,在内应放火时风向突变,大火反而烧到了自己人。派去的人和内应的百姓,十分之八九都没能逃出来。苻坚只能设下祭坛,痛哭祭奠这些为他而死的忠勇之士。这一哭,哭的是人心的温暖,也是命运的冰冷。

前秦的卫将军杨定,那可是苻坚手下数得着的骁将,他在长安城西与慕容冲交战,竟然兵败被擒!这对长安守军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连杨定都败了,被抓了,这城还怎么守?苻坚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坚守的信念,恐怕也动摇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留下太子苻宏守卫长安,他对儿子交代:“老天爷的意思,可能是要引导我离开京城去外面召集兵马。你好好守城,不要轻易出城与敌人争锋。我会去陇西一带征集军队、调运粮食来支援你。” 这番话,是安慰太子,也是安慰自己。

随后,苻坚带着数百骑兵,以及他最珍视的张夫人、儿子中山公苻诜、两个女儿苻宝和苻锦,离开了他统治多年的长安。他还向各州郡发布公告,约定当年初冬回来救援长安。这一走,与其说是战略转移,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悲情的逃亡。

就在苻坚离开长安的这个时刻,其他地方也不平静。东晋那边,任命广州刺史罗友为益州刺史,去镇守成都,这是在稳定后方。北方,后燕主慕容垂正在常山一带围攻叛将翟成于行唐城,同时安排带方王慕容佐镇守龙城老巢。六月,高句丽看到中原大乱,趁机入侵辽东,慕容佐派司马郝景去救援,结果被打败,辽东、玄菟这些郡就此落入高句丽之手。看,整个北中国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到处都在冒泡。

苻坚指望儿子能守住长安,但这显然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太子苻宏眼看着城破在即,他带着几千骑兵,和母亲、妻子、宗室成员向西逃往下辨。长安城里的百官更是作鸟兽散,像司隶校尉权翼这样的几百名官员,干脆跑去投奔了新兴的后秦政权。

公元385年六月,西燕主慕容冲的大军开进了长安城。这些鲜卑军人,进城后开始了疯狂的大掠夺和大屠杀,死伤者不计其数。一座繁华帝都,瞬间沦为地狱。紧接着,七月,关中又遭遇了大旱和饥荒,连井水都干涸了。天灾人祸,雪上加霜,老百姓真是没活路了。

我们再回头看看苻坚。他一路奔波,终于到了五将山。这里并非什么险要雄关,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山地。他大概还幻想着能在这里收拢部队,东山再起。然而,后秦主姚苌,早已盯上了他。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领骑兵,迅速包围了五将山。苻坚身边那点可怜的卫兵一哄而散,此时的苻坚,反而显出了一代帝王最后的镇定。他神色自若,从容地坐下,还叫厨师送上饭菜。不一会儿,吴忠的部队到了,俘虏了苻坚,把他押送到新平,关押起来。

另一边,逃亡的太子苻宏到了下辨,想寻求南秦州刺史杨璧的庇护,却被杨璧拒绝了。有意思的是,杨璧的妻子是苻坚的女儿顺阳公主,这位公主却抛弃了丈夫,选择跟随哥哥苻宏继续逃亡。苻宏没办法,跑到武都,然后辗转南下,跑到了东晋境内。东晋朝廷把他安置在江州。前秦的皇脉,算是以流亡者的身份暂时有了着落。

其他几股势力也没闲着。前秦长乐公苻丕(苻坚的庶长子)率领三万人从枋头想回邺城,被后燕的龙骧将军檀玄在谷口截击,檀玄战败,苻丕得以进入邺城,算是保住了前秦在关东的一个据点。后燕内部也有叛乱,建节将军余岩从武邑北上攻打幽州。燕主慕容垂命令幽州守将平规坚守不战,等自己解决了丁零翟成再去收拾他。可平规没听命令,出战结果大败。

余岩攻入蓟城,抢掠一番后占据了令支。不过慕容垂那边进展顺利,在行唐,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杀了翟成投降,慕容垂攻克行唐后,以残酷的手段屠城,将翟成的部众全部坑杀。

江南的东晋,位高权重的太保谢安病重,请求回建康,朝廷批准了。八月,谢安回到建康,不久就去世了。这位在淝水之战中运筹帷幄、保全了东晋江山的名相,溢然长逝。朝廷给予他极高的哀荣,礼仪参照当年的大司马桓温。紧接着,朝廷权力格局调整,由琅邪王司马道子接手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等要职,总揽大权,尚书令谢石则担任卫将军。东晋在相对平稳中完成了一次权力交接,与北方的血腥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把目光拉回到新平,这里是秦王苻坚人生最后一刻。姚苌派人向被囚禁的苻坚索要传国玉玺。他的理由听起来有点可笑:“按次序(五胡的次序),该轮到我姚苌承受天命,您可以把玉玺传给我了。” 苻坚一听,勃然大怒:“你个小羌奴,竟敢逼迫天子!五胡的次序里,根本就没有你们羌人的名字!玉玺早就送到东晋去了,你休想得到!”

这顿骂,骂出了苻坚作为曾经的天下共主的骄傲,也骂出了他对姚苌这个“叛贼”的极度蔑视。他至死都坚持着一种华夷秩序和正统观念,尽管他自己就是氐人。

姚苌不死心,又派右司马尹纬去游说苻坚,要他行“禅让”之礼,把帝位名正言顺地让出来。苻坚更是义正辞严:“禅让?那是圣贤之间才能做的事!姚苌是个叛国贼子,有什么资格谈禅让!”

在和尹纬交谈的过程中,苻坚问尹纬:“你在我朝时是什么官?” 尹纬回答:“尚书令史。” 这是个级别不高的文官。苻坚听后长叹一声:“你的才干,足以和王景略(王猛)媲美,有宰相之才啊!可惜我当初没有发现你,看来我的灭亡,也是应该的。” 临死前能有此一叹,说明苻坚在反思,他意识到自己用人识人上有过失。

苻坚觉得自己平生对姚苌有恩,如今却被如此羞辱,越想越气,多次痛骂姚苌,只求一死。他对张夫人说:“我怎么能让羌奴来侮辱我的儿女呢?”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惨烈的决定:亲手杀死了自己心爱的女儿苻宝和苻锦。这是父亲在绝境下,对女儿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保护。

公元385年八月二十五日,姚苌最终失去了耐心,派人在新平的佛寺里,用绳子勒死了苻坚,终年四十八岁。张夫人和中山公苻诜随后自杀殉节。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后秦的将士们,很多曾是苻坚的旧部,都为苻坚的死感到悲哀。姚苌为了掩饰自己弑君的恶名,给苻坚上了一个谥号叫“壮烈天王”。透露出姚苌内心的心虚。

苻坚死了,一个时代似乎也宣告结束。关于他失败的原因,后世议论纷纷。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发表了他的看法。他说,很多人都认为苻坚灭亡是因为当初没杀掉慕容垂和姚苌这些投降过来的枭雄。但司马光认为不对,如果苻坚治理国家始终不走样,保持正确的方略,那么慕容垂、姚苌都会成为前秦的能干臣子,怎么会作乱呢?苻坚灭亡的根本原因,在于他接连胜利后变得骄傲自大了。

司马光又讲了一个故事:战国时魏文侯问李克,吴国为什么灭亡?李克回答:“因为屡战屡胜。”魏文侯很奇怪:“屡战屡胜是国家的福气啊,怎么会亡国?”李克解释道:“频繁打仗百姓就疲惫,总是胜利君主就骄傲。让骄傲的君主去统治疲惫的百姓,能不灭亡吗?”司马光觉得,秦王苻坚的情况,就和这故事一模一样。

回看公元385年这段历史,苻坚在统一北方的过程中确实过于顺利,滋生了轻敌和自满。淝水之战前,他几乎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对国力、军心、内部复杂的民族矛盾都估计不足。战后,这个庞大而松散的帝国迅速崩解,他个人的仁厚,这在和平时期是美德,在权力倾轧的乱世却成了致命伤。

苻坚的悲剧,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不合时宜的时代试图实践“仁德”而惨遭破灭的悲剧,也是一个强大帝国因内部裂缝和战略冒进而骤然崩塌的典型案例。他的故事,留给后人的不止是唏嘘,还有关于如何治理多民族国家、如何在胜利时保持清醒、如何平衡理想与现实等诸多沉重的思考。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康乃翁文史之窗》

发布于:湖北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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